盧晶亮、馮帥章：中國城鎮勞動力市場的演變（1984-2024）

題記：本文刊載于《經濟學》（季刊）2025年第25卷第3期，作者為暨南大學經濟與社會研究院盧晶亮、馮帥章。獲取全文請點擊文末“閱讀全文”。

我國真正意義上的城鎮勞動力市場發軔于20世紀90年代初期。伴隨著經濟的轉型與發展，城鎮勞動力市場經歷了快速的結構變遷。已有文獻總結了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至2013年前后，我國勞動力市場的發展歷程與主要特征。本文基于多種統計數據，結合對文獻的系統梳理，回顧了20世紀80年代中期至今城鎮勞動力市場的演變特征與影響因素。

本文采用“三因素四階段”的框架展開分析。具體而言，我們將影響城鎮勞動力市場演變的因素歸結為“需求-供給-制度”三個方面，根據不同階段主導因素的不同將城鎮勞動力市場的演變劃分為“孕育時期”“成型時期”“發展時期”與“重構時期”四個階段。

四階段演變特征

孕育時期（1984-1994）。這段時期我國城鎮就業仍保持計劃經濟特色，勞動力市場還處于萌芽狀態；絕大多數城鎮勞動者都在國有部門就業，工作由政府勞動部門計劃安排。城鎮地區的失業率較低（低于5%），勞動參與率較高（超過80%），工資水平較低且增長緩慢。同時期勞動力市場發育的亮點在于蓬勃發展的鄉鎮企業吸納了絕大多數農業轉移勞動力，1994年末鄉鎮企業就業規模達到1.2億人。鄉鎮企業的發展加強了市場競爭，給國有企業改革帶來了更大的壓力，為城鎮勞動力市場的成型準備了條件。

成型時期（1995-2002）。制度層面的經濟結構調整即國有企業改革，徹底改變了原有的就業體制，加速了城鎮勞動力市場的形成。1998-2002年，國有和集體企業累計新增下崗職工2474萬人。民營經濟開始快速發展，并逐步成為吸納城鎮就業的主體。企業能在更大程度上根據市場狀況決定雇傭和工資，勞動者也有了更大的就業自主權，城鎮勞動力市場開始加速成型。受國企改革的影響，這段時期內城鎮失業率迅速攀升至10%的高點，勞動參與率開始下降，工資不平等程度快速上升。

發展時期（2003-2012）。需求側對外貿易的擴張和供給側勞動力流動的加速共同推動了城鎮勞動力市場的快速發展。2001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出口擴張不僅促進了勞動力由農業向非農業轉移，還促進了鄉城勞動力流動。十年間我國第一產業就業比重由49.1%下降至33.5%，城鎮就業比重由35.6%上升至48.9%。城鎮非農就業人員中農民工的比重由2000年的33.6%增加至2010年的46.1%，基于戶籍制度的城鎮新二元結構逐步形成。這段時期內城鎮失業率開始逐步回落，工資保持較快增長但不平等程度繼續擴大。

重構時期（2013年至今）。2013年以來，影響勞動力市場的需求和供給因素都發生了顯著變化。從需求側看，一方面，我國經濟增速放緩，外貿依存度下降，勞動力需求減弱；另一方面，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催生新的勞動力需求，新就業形態勞動者規模不斷擴大。從供給側看，一方面，勞動年齡人口減少，勞動參與率下降；另一方面，青年勞動力尤其是高校畢業生的規模逐年增加。勞動力市場存在結構性矛盾：一是，青年勞動力的供給與需求存在錯配，失業率持續上升；二是，新就業形態雖有利于緩解就業壓力，但就業質量仍有待提高。勞動力市場正在經歷重構，未來的演變趨勢有待觀察。

研究貢獻及未來方向

與現有文獻比較，本文主要有兩點貢獻。第一，本文對我國城鎮失業率、勞動參與率、就業結構和工資等勞動力市場關鍵統計指標的長期變動趨勢進行了系統梳理，澄清若干特征事實。第二，本文明確提出“三因素四階段”的分析框架，通過文獻回顧從“需求-供給-制度”三個方面總結不同階段影響勞動力市場演變的主要因素。

本文認為，當下的勞動力市場正在經歷重構，以下研究方向值得重點關注：

（1）年輕人就業問題。近年來，青年失業率持續攀升，勞動參與率持續下降；預計未來若干年內高校畢業生的數量還將持續增加，而大學教育的回報率已經出現下降的跡象。理解上述現象需要深入研究影響青年人勞動力市場表現的“需求-供給-制度”因素。

（2）人口老齡化的影響。人口轉型將對退休、養老、社保、生育、教育、戶籍等一系列政策帶來沖擊，如何評估這些政策變化對諸如人口質量、勞動供給、家庭分工、人口流動的影響，將是未來的重點研究方向。

（3）新就業形態的相關研究。新就業形態將如何影響勞動者的人力資本積累和收入分配？就業統計體系、社會保障體系、稅收體系將如何做出相應的調整？

（4）人工智能技術對勞動力市場的影響。關于更廣泛意義上的人工智能技術（例如，生成式AI）將如何影響勞動力市場，相關研究還處于探索階段。

（5）勞動力市場相關制度的研究。戶籍制度和社會福利體系的改革有望加速。城鎮勞動力市場逐步由二元結構走向一元結構的經濟后果是什么？對人力資本投資、資源配置、收入分配、城鄉融合、勞動生產率以及消費與儲蓄有何影響？

作者簡介

盧晶亮，上海財經大學經濟學博士，暨南大學經濟與社會研究院長聘副教授。研究領域為勞動經濟學，在《經濟學》（季刊）、Journal of Comparative Economics等國內外期刊發表論文數篇。主持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青年項目（2017-2019）、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2024-2026）。曾在《中國社會科學報》、澎湃新聞、亞行簡報上發表評論文章數篇。

馮帥章，暨南大學經濟與社會研究院院長，暨南大學鄉村振興研究院院長，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國家有突出貢獻中青年專家，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項目獲得者，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入選中組部第三批國家“萬人計劃”哲學社會科學領軍人才，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個一批”人才，國家百千萬人才工程。目前擔任暨南大學學術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廣東省人民對外友好協會第十一屆理事會特邀理事，廣東省“百縣千鎮萬村高質量發展工程”指揮部專家智庫專家委員，廣東省人大常委會“三農”咨詢專家，財經咨詢專家。人口經濟學頂級期刊Journal of Population Economics聯合主編。主要研究領域為勞動力市場、人口流動、兒童發展、中國經濟，文章發表于《經濟研究》《經濟學》（季刊）和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Journal of Labor Economics等國內外頂級期刊，2019年榮獲首屆“中國青年經濟學家獎”。2021年獲評全國農村留守兒童關愛保護和困境兒童保障工作先進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