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自“博物”公眾號。
最近,一篇關于脊蛇屬新物種的報道登上了熱搜,引爆流量的最大原因卻是論文第二作者的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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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新聞截屏
大量網友認為發表新物種這種事情與當事人僅有17歲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割裂感,因此出現了不少譏諷的聲音:
“誰家少爺又來鍍金了?”
“發完新物種,就該被保送了吧!”
“哪來這么多新物種?專家一出門全是新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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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新聞評論區
那么?這次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發表新物種就能鍍金么?
要討論此次事件是否是鍍金,首先要看這篇文章是否能鍍金。此次新物種的發表及論文署名對于這位17歲少年的前途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
衡量一個人學術水平看的絕不僅是Ta有沒有論文,還要看論文發表在什么期刊上、質量如何,以及此人在論文中擔任的是什么工作、貢獻有多大。現在,我們先來看一下本次事件所涉及的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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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的3月2日,這篇論文正式刊登在國際分類學期刊《Zoosystematics and Evolution》上,17歲的當事人名列第二作者。
參與過科研的小伙伴兒可以跳過下面這一部分基礎介紹,通常情況下,一項研究需要多人的共同努力才得以發表,因此論文作者的數量是不固定的。在學術規范中,根據對論文工作作出的貢獻大小進行排序,第二作者的含金量明顯低于第一作者及通訊作者(主要負責人)。
可能有人要說了,只要期刊足夠權威,第二作者又如何。新聞報道中“SCI”這個標簽無疑十分吸引眼球,不少外行一聽到SCI這個詞就覺得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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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不是Science的縮寫,全稱為Science Citation Index(科學引文索引),這是由美國科學資訊研究所(ISI)在1957年上線的一個自然科學領域期刊文獻檢索工具。
事實上,即便是 SCI 收錄的期刊,其學術水平與影響力也存在顯著差異。除了通過學科分區進行層級劃分外,學術界還采用影響因子這一指標進行量化評估,數值越高,通常意味著期刊影響力越大。那《Zoosystematics and Evolution》的水平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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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期刊評價系統,主要分為JCR分區和中科院分區,兩者都分為四個等級,JCR分區的Q4-Q1等級遞增,中科院分區四區到一區等級遞增。不過,在分區系統中的水平高低是和相同領域的其他期刊進行對比的,而非與所有期刊進行對比。圖源:影響因子查詢/微信公眾號
不到2分的影響因子,在sci文章中并不算高。現實是,分類學領域的期刊在學術界的影響力整體偏低,況且這個期刊即便在分類學期刊中也算不上頂尖水平,在當事人僅為二作的情況下,此次論文的署名對于這位17歲少年的前途影響微乎其微。如果是為了鍍金,那這個少爺的追求也太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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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少爺和我》
哪來的這么多新物種?
很多人都會有這種刻板印象:只有第一次被人類發現的才是新物種,因此才讓許多人對新物種的發現感到匪夷所思。其實新物種指的是第一次被科學界所描述發表的物種,也就是說,哪怕一種生物在當地居民眼中無比常見,甚至有著一堆俗名,但只要這個物種沒有在學術界得到正確的描述與發表,那它就算一個新物種。發現新物種也不需要認識所有的物種,只需要熟悉近親類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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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點贊數可以看出持這種觀點的公眾并不少。圖源:評論區截圖
誒?怎么分類學發展了這么多年,還是有這么多新物種?其實,在早期分類學中,分類學家們判斷兩個生物是否為不同物種主要依據兩個方面:形態學與生殖隔離。形態學很好理解,就是這倆家伙長得像不像,除了外表的差異外,還有內部的解剖學差異比如骨骼、生殖器等。
而生殖隔離,就是很多中學課本里說的:兩種生物沒法交配,或者交配后生不出可育后代。但是后來經過大量的研究,尤其是分子生物學大肆興起之后,分類學家們發現這兩個標準都具有局限性。
對于形態學而言,主要有兩個原因。首先是趨同演化,很多物種長得像是因為生活環境像,而并非是親緣關系導致的,用一個成語來描述就是“殊途同歸”。
而另一種情況,則是一些物種長得太像了,長期以來分類學家都沒有注意到或沒有在乎它們之間細小的差異,導致未能意識到有不同物種的存在。
以本次事件中的脊蛇屬為例,在這個屬中有很多物種用肉眼看長得就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它們之間的形態學差異往往在于身體某一區域的鱗片形態、數量等不起眼的方面,即便是相關領域的科研工作者也未必能輕易地對脊蛇定種。
你是否能看出下面兩張圖中是不同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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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枝花脊蛇Achalinus panzhihuaensis和寧陜脊蛇A. ningshanensis
對于生殖隔離而言,因為許多物種之間還沒有形成完善的生殖隔離,所以仍然可以交配產生可育后代,乃至于兩個物種之間雜交產生的后代在特定情況下甚至可能演化為新的物種,譬如短吻飛旋海豚的祖先就是長吻飛旋海豚和條紋原海豚的雜交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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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吻飛旋海豚Stenella clymene ? Keith Mullin (NOAA)
如今,大多數類群均已運用分子生物學及形態學等多方面綜合考量來區分物種。正是因為分類學的快速發展,才讓越來越多曾被認為是同一物種的類群得到重新鑒定發表,也讓更多不起眼的類群開始被我們發現。
發表新物種很難嗎?
要了解這個問題,我們首先要解答下面這一點:如何確定一個物種為新物種?以本次事件為例,2024年10月18日,研究人員在括蒼山附近第一次發現了括蒼山脊蛇的路殺標本,在此時,它還只能被認為是脊蛇屬未定種。也就是說,該物種的發現者根本就不是當事人,而是另一位研究人員。
而當事人通過標本采集,數據整理等工作參與了括蒼山脊蛇的描述發表,因此是這個物種的發表者之一,但并不是物種發現者,媒體的錯誤宣傳正是引爆爭論的關鍵因素。
要鑒定標本是什么物種,就需要對比它的親戚們,這通常需要分子生物學及形態學等方面的綜合對比,只有在確定標本并非已描述的其他物種后,研究人員才能正式確認標本為新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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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人員于2024年第一次發現括蒼山脊蛇 Achalinus mirabilis 時的
由于當時的標本死因為路殺,狀況很差,所以要發表為新物種還需更多的完整標本進行對比。而17歲的當事人作為本地蛇類愛好者,在2025年假期期間多次進山采集了更多該物種的標本。括蒼山脊蛇有一個正模式標本,四個副模式標本,在這五個標本中,有四個為當事人采集,僅有一個副模式標本為2024年研究人員最初所發現的那個路殺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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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死于路殺的動物其實遠超過我們的認知,去年夏天出野外,有時我一天就會看見十來條路殺個體,但還是有公眾不相信它的真實死因。圖源:評論區截圖
當事人所采集的標本中有三個為保存狀況良好的完整個體,只有完整的標本才能讓研究人員描述其在鱗片及骨骼方面的關鍵鑒別特征。除去標本的描述外,活體形態與物種生態學信息的描述同樣十分重要,而這些信息無疑由發現活體的當事人所掌握,正是因為當事人的探索補齊了這個物種發表工作中所缺失的一些關鍵信息,才讓他名列第二作者,實至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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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事人所拍攝的括蒼山脊蛇活體圖 圖源:胡家豪
在本次事件中,還有部分人覺得常人無法接觸到科研人員,才主觀臆測當事人有著強大的“背景”與“關系”。然而研究者與普通愛好者共同協作的模式不僅常見,還有著鮮明的優勢。
實際上,在許多的愛好者交流群中都有科研人員的身影,在各大公眾平臺上同樣有科研人員的科普賬號,哪怕不去刻意尋找,若你的帖子被科研人員看到并發現了其獨特的價值,他們同樣也會聯系到你,“果菌王”的發現過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科研人員絕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他們也只是從事這一工作的普通人,與我們別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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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菌王”特寫圖 圖源:@沛容
這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關于熱愛的故事,但被部分媒體模糊過程,夸大包裝,比如把團隊功勞歸于一人,再比如日行百公里,實際上應是日行百里,并且是在有電動車輔助的情況下,而不是走山路百里。
新聞中還提到刷山“四十多天”,模糊的詞匯被網友曲解成一個多月就發表了文章,也被質疑一個高三學生為什么會有四十多天的時間出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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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發表新物種需要采集標本、進行形態學描述、分子測序、建立系統發育樹、撰寫論文等步驟,審稿周期根據稿件質量還要反復的二改三改。所以發表新物種最起碼周期得1年以上,多年見刊也十分常見。高三登刊并不代表高三參與采樣,實際上,當事人是在升高三前的暑假進行采樣。這個新物種從2024年10月第一次發現路殺標本至今年1月正式完成論文,足足15個月,絕非是40天的工作,也絕非是當事人一個人的工作。
在本次事件中,部分媒體的夸大宣傳與公眾對科研領域的認知欠缺及臆想,對新聞的曲解共同造成了當事人被圍攻、網暴的悲劇。當今許多網絡媒體的“唯流量”行為也需得到規范與重視,如果新聞報道連最基本的真實性都無法保障,那么這些所謂的報道到底有什么意義?
對于公眾而言,我們困在信息繭房中,寧愿相信虛構的“少爺”用新物種給自己鍍金,也不愿意相信一個少年愛好者為自己的愛好所做出的堅持與努力。少年強則國強,若連我們自己都不相信少年強,那該由誰來相信呢?希望我們能時刻保持自己的獨立思考,學會鑒別網絡信息,不要輕易被網絡輿論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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