鈷,這種銀灰色的金屬,如今是制造電動汽車電池、噴氣發動機、永磁體乃至石油催化劑的關鍵材料。全球超過三分之二的鈷礦產量集中于一個國家——剛果民主共和國(簡稱剛果(金))。這種高度的地理集中性,使鈷在全球礦產供應風險評估中常年名列前茅。然而,從1995年到2020年,剛果(金)的鈷產量卻以年均20%的速度持續增長,這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歷史邏輯?本文簡要回顧百年間剛果(金)鈷產業的興衰起伏。
一、殖民時期的起點(1924-1960)
鈷從一開始就是大國爭相控制的戰略資源,而剛果(金)的鈷礦開發,始于殖民資本的單極壟斷。
1914年,比利時公司“聯合礦業”(Union Minière)在剛果(金)南部的加丹加地區發現了富含鈷的大型銅礦。十年后,該公司正式開采鈷礦,并于1926年一躍成為全球最大的鈷生產商。此后數十年,聯合礦業幾乎壟斷了剛果(金)的鈷礦開采與精煉,所有鈷產品均通過比利時出口至全球市場。
這一時期,鈷的戰略價值已初露端倪。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鈷被用于制造高速鋼精密工具和永磁合金;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后,美國從剛果(金)進口的鈷從1938年的800噸猛增至1943年的9500噸。戰后,鈷更成為噴氣發動機和核武器推進系統的核心材料。1946年,美國通過《戰略與關鍵材料儲備法》,將鈷列為必須儲備的物資之一。
二、獨立與國有化(1960-1997)
1960年,剛果(金)脫離比利時獨立,但隨即陷入長達五年的“剛果危機”。1965年,蒙博托通過政變上臺,隨后在1967年將聯合礦業的銅鈷資產全部國有化,成立國有礦業公司Gécamines。這一舉措雖強化了國家控制,卻也為后續的產業衰退埋下隱患。
1975年,安哥拉內戰爆發,剛果(金)鈷礦出口的主要運輸通道——本格拉鐵路被毀,導致出口受阻、產量驟降。1978年至1979年,加丹加地區接連爆發兩次分裂主義沖突,但令人意外的是,鈷礦產量在此期間反而增長了50%。由于西方國家擔心蘇聯會控制鈷市場,導致1979年鈷價飆升至1977年水平的7倍。
進入1980年代,Gécamines在國際貸款支持下擴張產能,1986年產量一度飆升至33,400噸。但好景不長,1987年全球鈷供應過剩,Gécamines被迫減產以支撐價格。1990年,因長期缺乏維護,全球最大的地下鈷礦Kamoto發生坍塌,最大的露天礦KOV被淹。此后,政治動蕩、惡性通脹、外資撤離接踵而至,到1994年,剛果(金)的鈷礦產量已從數萬噸跌落至800噸的谷底。
三、戰爭中的轉機(1997-2006)
1996年第一次剛果戰爭爆發,1997年洛朗·卡比拉在盧旺達和烏干達的支持下推翻蒙博托,剛果(金)改國民為“剛果民主共和國”。然而,隨后的1998年,第二次剛果戰爭爆發,多個非洲國家卷入其中,被稱為“非洲世界大戰”。令人意外的是,在戰火紛飛的1996年至2003年間,剛果(金)的鈷礦產量竟增長了七倍。
這一時期的增長,主要來自兩類力量:一是手工采礦者,他們貢獻了全國產量的10%-20%;二是一批與軍政要員關系密切的私人投資者。這些“鈷礦淘金者”雖充滿爭議,卻在國家政權真空期維持了鈷產業的生存。
與此同時,剛果(金)政府開始意識到加工環節的價值。2000年代中期,剛果(金)逐步禁止礦石和精礦出口,迫使投資者在本地建設粗制氫氧化鈷加工設施。這一政策不僅增加了附加值,也為后續中國資本的全面進入奠定了基礎。
四、中剛合作深化期(2006-2020)
2000年代初,中資企業通過“資源換項目”模式進入剛果金,如中國中鐵牽頭成立華剛礦業,開啟銅鈷礦開發。此階段以基礎設施建設換取礦產開發權,奠定了中資企業在當地礦業的基礎。
這一合作恰逢中國企業“走出去”戰略的深入推進。自1999年起,中國政府鼓勵企業海外投資,確保戰略性礦產供應。而中國企業也迅速在剛果(金)布局,從2005年起,萬寶礦產、浙江華友、中鐵集團等相繼進入,購買礦山、建設加工廠。
2010年后,中資企業通過并購和新建項目加速擴張,如洛陽鉬業收購TFM和KFM銅鈷礦,五礦資源收購Kinsevere礦。同時,引入先進采礦、冶煉技術,提升鈷礦開采效率和產品質量,逐步掌握剛果金鈷礦開發的主導權。
回顧剛果(金)鈷礦百年開發歷史,其鈷產業經歷了殖民壟斷、國有化、崩潰、私有化、外資主導的多次轉型。今天,剛果(金)已成為全球鈷供應鏈不可替代的一環,鈷產量常年占據全球總產量的70%以上,是全球第一大鈷生產國。在電動汽車時代,鈷的故事遠未結束。而讀懂剛果(金)的百年鈷史,就是讀懂全球關鍵礦產供應鏈的脆弱與韌性所在。
參考文獻:
Andrew L. Gulley,One hundred years of cobalt production in the Democratic Republic of the Congo,Resources Policy,Volume 79,2022,103007.
(周軍,揚州大學非洲研究中心研究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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