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坡地,風里總裹著青石的涼與草木的澀,離家不遠的那面坡上,臥著一處石屋院落,是歲月遺落在山間的一枚舊印,也藏著我半生的念想。石墻是祖輩們撿來的山石壘就,不用灰漿,一塊壓著一塊,棱角被風雨磨得溫潤,像沂蒙人沉默的性子,風刮不塌,雨沖不垮,就那樣靜臥在荒草間,守著一院的舊時光。
幼時放學,我總牽著羊群往山坡趕。山羊的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噠噠的輕響,和著山間的風,像是在和石屋說悄悄話。把羊趕到石屋旁的草地,任它們低頭啃食青草,我便溜進院落。石板鋪就的地面長了些淺草,墻角堆著幾根朽壞的木柴,屋檐下還掛著半串風干的玉米,風一吹,輕輕搖晃,漏下細碎的陽光,也漏下童年的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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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左近,三棵柿子樹立得筆直,枝干虬曲舒展,粗糲的樹皮上布滿紋路,像是刻滿了歲月的絮語。它們長得極高,枝葉遮出一大片陰涼,是我們童年最安穩的庇護所。寒暑假里,我總與兒時玩伴奔到這里,脫了鞋子,抱著樹干往上爬,衣角被枝椏勾破也不在意,指尖觸到熟透的柿子,軟乎乎的,摘下來擦一擦,咬一口,甜汁順著嘴角往下淌,那甜味純粹又綿長,是歲月最慷慨的饋贈。我們坐在枝椏上,嚼著柿子,說著不著邊際的瘋話,風從葉間穿過,帶著柿香,日子慢得像山澗的溪水,不慌不忙,也無牽無掛。
時光是最不經熬的,風一吹,我們便長大了。曾經的無憂無慮,被考高中、考大學的學業煩惱一點點啃噬,教室里的燈光,取代了石屋旁的月光;堆積的試卷,遮住了柿子樹的影蹤。我們不再牽著羊群上山,不再爬樹摘柿子,不再在石屋院落里追逐打鬧,各自背著行囊,像蒲公英的種子,被風一吹,就散向了城市的各個角落,奔赴屬于自己的奔波與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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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回老家,我總要繞到那面山坡,去看看那處廢棄的石屋。山坡早已沒了當年的模樣,田地荒蕪著,長滿了雜草,曾經成群的山羊,再也不見蹤影;老家的年輕人,大多都去了城市拼搏,只留下年邁的老人,守著空蕩蕩的村莊,守著一段段老去的時光。石屋更舊了,石墻斑駁,屋頂的茅草落了大半,院落里的淺草長得齊膝高,像是要把這院的時光都掩埋。
唯有那三棵柿子樹,還在堅強地活著。枝椏依舊舒展,每到秋天,依舊會結出紅彤彤的柿子,像一盞盞小燈籠,掛在歲月的枝頭,甜香依舊,從未改變。它們歷經風雨,見過世事滄桑,見證過我們的年少輕狂,也見證過我們的狼狽與堅強,不說話,卻用沉默的堅守,訴說著生命的韌性,也藏著成長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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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石屋前,望著那婆娑的柿影,忽然就懂了。成長從來不是一路繁花,而是在世事流轉中,慢慢褪去青澀,學會承受,學會與生活和解。那些無憂無慮的童年,那些一起摘柿子的玩伴,那些曾經的煙火氣息,都成了心底最柔軟的念想,支撐著我們走過人間的風雨與不易。
沂蒙山的風依舊吹著,石屋靜默,柿影飄搖。這世間,所有的人事都在變遷,唯有堅守與念想,能抵御歲月的滄桑。人生本就不易,世事本就無常,所謂成長,便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依舊愿意珍惜當下的每一寸時光,守著心底的那一份純粹與溫柔,且活且珍惜,在平凡的日子里,守得一份從容與安寧。這,大抵就是歲月給予我們最深刻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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