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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西安,春意盎然。記者敲開莫伸家門時,他正坐在書房的電腦前敲字。書房不大,書架上、桌面上,甚至墻角的地板上都堆滿了書。他笑著自嘲:“不好意思,太亂了。 ”
兩個書房,兩種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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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伸
“ 城里的書房,好處是隨意和方便。”他說,“有好多書籍和資料,是我按照自己的習慣堆放的,查找很順手,再就是瓶瓶罐罐、刀刀剪剪,生活中一些細微的需要可以隨時填補,包括長時間坐在那里,對溫度的冷熱感知特別細膩,可以隨意添減衣服,這是城里書房的方便之處。 ”
方便的背后也有煩惱。書越積越多,沙發下、床底下、餐廳柜子里,塞滿了書。更讓他頭疼的是,家里經常有人拜訪,對他的寫作造成了很大的干擾。至今他都記得:2001年,方方面面催著他把電視連續劇《郭秀明》的劇本寫出來,他只好跑到寶雞的電力賓館,與世隔絕般地在那里埋頭苦干。那時候,他總是想:能不能有一個能夠靜心寫作的地方呢?
這個心愿一直持續到2020年寶雞十二盤村的“莫伸書屋”落成。
說起這個書屋,莫伸的眼里有了光:“那是我當年插隊的地方,地址就在老房東的家里。 ”
當年莫伸插隊來到這里,又從這里招工出去,半個多世紀中,他每年都要回村去看看,也照例住在老房東家里。非常自然地,他和老房東家結下了深厚的情誼,來來往往,完全是一家人。
書屋的真正誕生,源于一次偶然。時任天王鎮黨委書記高文濤目睹了他與十二盤的常來常往,對老房東的兒子劉文忠說:“咋不在這里幫莫伸老師建個書屋呢?”劉文忠從此放在心上,當又和莫伸見面時,他提起了這話,這恰好碰到了莫伸心上。于是老房東一家人把樓上三間房和一個大平臺全部騰了出來,“莫伸書屋”從此在村里落地。
“那地方山清水秀,推窗就是景。 ”莫伸說這句話的時候,充滿了感情。他告訴我們,他在那里寫作的時候,每天都沿著村路散步,村路修得很好,傍河而行,兩邊是田園風光。空氣清新,環境安靜,在他看來,“莫伸書屋”不僅是單純的書屋,它還給自己提供了一個深入生活的基地和十分愜意的寫作空間。
那些刻骨銘心的書的記憶
1961年,他上小學三年級時,假期去了江蘇常州的外婆家,又和弟弟去了上海的叔叔家。叔叔和嬸嬸白天要上班,他就和弟弟從新華路(當時叫法華路)步行到外灘。對他來說,上海吸引人的地方太多了,但是最吸引他的還是書店。于是,父母給他的零用錢,他拿去買了一套《杜工部集》。
“ 為什么會買這部書呢?因為上面的介紹寫著,杜甫是中國最偉大的詩人。”莫伸笑著說,“當時心想,這樣一部偉大的書,買它肯定錯不了。誰知拿回家后,父母全笑了,問我‘看得懂嗎?’其實看不懂。后來這套書在輾轉中不知所蹤,但我對書的迷戀可見一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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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伸書房一角
真正讓莫伸后怕的,是初中時代的偷書經歷。那時學校里的書都被封存起來,堆在三樓一間屋子里,門是暗鎖,沒有鑰匙打不開。他和幾個同學看來看去,發現這間屋子與廁所緊挨著,如果從三樓的廁所窗戶爬出去,腳踏著下面凸出來的一道水泥橫條,就可以進到堆書的屋子。
“ 那確實危險,一旦失手,掉下來不說丟命,起碼得斷腿。”莫伸說,“我也猶豫,也害怕,不過還是經不住誘惑,硬是扒著墻沿順過去了。 ”
爬進屋子后,那些被封存的書像寶藏一樣等著他。他快手快腳地塞了滿滿一包書,從里面開鎖出門。
莫伸回憶,在寶雞火車站當裝卸工時,很多工友都是知青,大家對書的渴望是一致的。西安的知青們休假回來,總會帶來好多書,大家都爭著讀,最后只好排隊。“就是在排隊中,我讀了《美國的悲劇》《德伯家的苔絲》《馬丁·伊登》《悲慘世界》《紅與黑》等等。厚厚的一本書,你必須夜以繼日地讀,因為給你的時間只有兩三天。 ”
提起那段時光,莫伸很感慨:“用如饑似渴來形容當時的讀書狀態,不過分。 ”
與書籍最傳奇的一次聯系,發生在從上海回寶雞的火車上。那年他16歲,從常州大舅舅家帶了一大提包書——實際上大多是各種小報、油印資料等,塞得滿滿當當。當時他的父親去上海出差,是給單位修顯微鏡,順便帶全家人回家鄉探親。返程時從上海上車,這個大提包就放在火車座位下。
車到鎮江,父親發現座位下的提包不見了,印象中顯微鏡裝在包里,所以急忙下車去追。當時社會上很亂,莫伸不放心父親獨自一人,給母親打過招呼后也下了車,沿著鎮江火車站前的馬路,挨著旅店尋找父親,始終無果。他只好進站搭了另一趟到南京的車,下車后想繼續坐開往寶雞的車,卻被列車員擋住了。手里有車票,卻已經過時。他只好沿著鐵軌步行到南京貨運車站,扒上西去的貨車。莫伸說,那是冬天,他踡縮在貨車的守車上,凍得渾身發抖。那一年直到三伏大熱天,他還止不住咳嗽。
唯一讓他欣慰的是:由于大提包里塞滿了報刊書籍,所以顯微鏡裝不進去,改裝在另一個包里了。父親感慨:多虧你這些書,不然丟了顯微鏡,沒法交代呀。
莫伸告訴我們,去年他去江蘇開會,特意去了一趟鎮江,火車站前早已物是人非。他沿著車站前的路朝前走,一直走到路盡頭,那些被時光包裹著的記憶,讓他唏噓不已。
“ 你這樣拼命地讀書,是喜歡文學,還是有其他原因?”記者問。
莫伸想了一下:“首先是喜歡吧。小時候我喜歡聽別人講故事,后來就喜歡讀故事書。再就是我覺得自己有比較強的求知欲。現在回想,那種對知識的饑餓感,對我有好處。 ”
從“莫伸”到“一號文件”:寫作要走向生活
說起這個筆名的由來,他笑道:“ 純屬偶然。1977年,我的第一篇小說《人民的歌手》投寄《延河》,編輯部通知說:‘寫得還不錯,但最好能再改一下。’我趕到西安,根據編輯老師的意見改完后,得到肯定,并決定在下一期刊發。當時編輯部里有五六個人,其中一人提議署名‘革命工人伊伊伊’。那時候作者署名比較流行展示特殊身份。比如貧下中農某某某、解放軍戰士某某,我覺得這樣署名距離文學太遠,又不便直接回絕,所以問能不能起個筆名。 ”
得到首肯后,莫伸第一個想到的是“田野”,老師們笑了,說這個名字已經有了。正好前一晚,他和畫家修軍同住一間屋,正好讀到了陳毅的詩,于是就問用“莫伸”行不行?沒想到大家一致說好。從此“莫伸”就固定下來了。
莫伸說:“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不要伸手,這是一種警戒,我覺得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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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伸書房一角
《窗口》是莫伸于1978年發表的短篇小說。小說以鐵路售票為背景,通過描寫售票員的職業操守與人性光輝,回應了改革開放初期社會對真誠、優質服務的強烈呼喚。以后,莫伸又寫出了《大京九紀實》《一號文件》《王院紀事》等多部關注現實、關注底層的作品。
“ 嚴格來說,關注現實、關注底層這八個字,在書房里我只有朦朧的想法,覺得應當這樣。真正讓這種想法落地,并且成為一種書寫的自覺,還是在寫作的過程中。 ”莫伸說,有些作家是從底層走出來的,后來到了一定的位置,寫底層寫不像了。“原因在哪里?我覺得是因為缺乏底層生活了。 ”
為了避免這種“懸空”,莫伸敦促自己:腳踏實地,走向生活。從1990年寫出第一部長篇報告文學《中國第一路》開始,至今他寫下了7部長篇報告文學,全是實實在在走出來的。
“生活無法虛構,真正要寫出有質感的作品,就一定要重視在生活中體驗和攫取。 ”
重視生活帶給莫伸的,不只是搜集到寫作素材,而且是一種認知的提升。他指著書架上那本《一號文件》:“寫這本書的時候,我跑了不少地方,陜南、陜北、關中,全跑了。 ”
采訪的線索往往是“摸著石頭過河” —— 采訪了甲,牽涉到乙,又順著線索帶出丙。就這樣,線索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為了采訪,莫伸住過陜北農家的窯洞,也住過陜南農家的屋舍。他說:“只有住進農民家里,你才能切身感受到農村的變化。”他為我們講了一個細節:從前去農村,跳蚤和臭蟲咬得人睡不成,也注定會染上虱子,如今這些東西在農民家里已經絕跡。他住了那么多的農民家,沒有一次染上虱子,“這最有力地說明了農民生活水平的提高”。
“我擔心對真善美的弘揚太少”
莫伸說:“批評邪氣是促進正氣的一側,表揚正氣同樣是促進正氣的一側,兩者不可偏廢。歷史上,連封建帝王都懂得‘高臺教化’。現在不少人懷念傳統道德中好的一面,好的傳統道德從哪里來?父輩的言傳身教當然不可少,但‘高臺教化’同樣不可少。文學作品直面現實,發揮批評的功能,完全應當。但是只有批評的聲音,同樣會對大家產生一種屏蔽,覺得這個世界黑透了爛透了,既然自己無力改變這一切,那就壞下去爛下去吧,看誰更壞更爛! ”
莫伸講起自己親身經歷的一件事。11年前,他去西安鐵路局,途經祭臺村路口時,看見一位70多歲的老人抱著樹,表情很痛苦。他上前詢問,又把老人扶到路邊躺下。剛躺下,老人便渾身抽搐,他急忙撥打120。誰知救護車趕到時,老人已經逐漸緩解,并堅決不去醫院,說自己好了。醫生現場為他檢查,反復確認沒事后,才同意他自行回家。當時莫伸一直等在旁邊,因為需要有人在救護車的出車單上簽字,簽完字后他主動表示:“是我打的電話,出車費用我來承擔好了。”誰知救護人員很認真地說:“怎么能讓你來付錢呢?你已經獻了愛心了。”一句話說得莫伸心里暖暖的。
莫伸說:“其實那一回我也嘀咕,大家全在說老人不敢扶,但是真正扶了,一切正常。由此想到,文學確實需要批判,文學也確實需要歌頌,需要鼓勵大家敢于去扶老人。人的道德靠濡染,濡染需要教化,需要氛圍,需要向上的大環境。我現在最擔心的是許多作家狹隘地理解文學的批判,進而一味地表現人性的骯臟,這太不正常了。你可以說人之初性本惡,但你不能否認人之初,性也本善。文學需要鞭撻假丑惡,文學也需要歌頌真善美,否則我們的精神朝哪里安放?文學又怎么能成為引導國民精神前進的燈火? ”
莫伸曾給作家翁志軍題字:“斂氣靜心”“攀登是一輩子的事”。在碎片化閱讀成為習慣的現今,對于創作,莫伸有著自己的理解:“人的時間有限,事業的高度無限。你想達到自己希望達到的高度,就需要用一生的精力去攀登,攀登需要心靜下來,要專注地走路。 ”
走出莫伸的書房,已近午時,想起他說的一句話:“書房對我來說,既是工作的地方,也是學習的地方。 ”
對于莫伸來說,書房從來不只是放書的地方,它是一塊土壤,讓他的文字生根;它是一座燈塔,讓他的方向不偏;它更是一個靈魂的安放處,讓他在這浮躁的時代里,守住內心的寧靜。在那里,他與文字對話、與現實對話,也與自己的靈魂對話。
文化藝術報全媒體記者 宋光
實習生 趙若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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