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搜掛幾天白高興了?法國的文物歸還法案,跟中國到底有多大關系?
當地時間4月13日,法國國民議會以170票贊成、0票反對的結果,通過了一項關于歸還殖民時期流失文物的框架法案。
消息傳到國內,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興奮。因為在投票通過的現場,法國議員勒圖斯(Jérémie Patrier-Leitus)聲情并茂地朗誦了雨果在1861年的那句名言:“我希望有朝一日,法國能夠洗清自己,將這些從圓明園搶來的贓物歸還給被掠奪的中國。”然后他又說:“這一天現在終于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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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圖斯
全票通過,歸還掠奪文物,圓明園……所有這些元素疊加在一起,很容易就能點燃一個中國人的情緒。但情緒過后,冷靜地翻開那份法案的正文看一看,得出的結論可能會讓不少人失望,因為法國這項文物歸還法案現階段的主要受益者是非洲國家,中國的文物暫時還排不上號。
【法國的算盤】
首先需要肯定的一點是,法國能通過這項法案,這確實是一個進步。
因為在過去,法國要歸還任何一件重要文物,都需要議會單獨立法。流程極慢,政治爭議極大,往往幾年才能推進一批。這次法案的核心突破,就是把“個案審批”機制改成了“行政歸還”機制,也就是法國政府可以通過行政命令直接推進,不再每一件文物都走議會程序。文物的歸還速度也因此得以“幾年一批”變成“一次幾批”,效率大大提高。
但是,歸還的效率雖然提高了,但這暫時和我們還沒什么關系。因為根據法國議會的辯論記錄,目前這份法案的主要受益方,全都是歷史上被法國殖民過的非洲國家,包括貝寧、科特迪瓦、塞內加爾、馬里和阿爾及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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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國議會答辯上反復被提及的,是貝寧的伏都教雕像、科特迪瓦的面具和塞內加爾的戰鼓等。這些國家的文物歸還請求,已經排隊等了很久了,法案通過之后,它們將是第一批受益者。
至于那些當年被英法聯軍從圓明園掠走的文物,除了勒圖斯那段文采飛揚的演講之外,整個議會的辯論過程中幾乎就沒有提到中國。雨果當年那句寫給中國的名言,只不過是被用來給今天的法案披上一層道德的糖衣罷了。
為什么法國要選在這個時間點推動這么一項法案呢?
早在2017年,馬克龍訪問布基納法索時就承諾過,要推動非洲文物的大規模歸還。但承諾歸承諾,真正讓法國著急的,是非洲正在發生的變化。
過去這些年,法國在西非薩赫勒地帶的影響力呈斷崖式下滑。馬里、尼日爾、布基納法索……這些前法屬殖民地國家,無不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去法國化”運動。法國軍隊被要求撤離,法語地位遭到削弱,法國企業的特權被收回。這些非洲國家紛紛轉向中國、轉向俄羅斯、甚至是轉向土耳其,唯獨就是不肯回頭看一眼法國。
那法國還能怎么辦呢?無論政治經濟還是軍事,法國現在的硬實力都已經快萎縮得沒法看了,軟實力也沒多少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在剩下還能打的牌里頭,文物算是比較最特殊的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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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些陳列在巴黎博物館里的非洲文物,本身就是法國殖民歷史的罪惡見證。現在法國人把它們歸還回去,法國政府本身不花一分錢財政預算,卻能換來道義上的主動、關系上的緩和,還有軟實力上的回血。作為老牌歐洲資本主義國家,法國向來是很會算賬的,賠本的買賣法國人是不會干的。
因此,此次通過的文物歸還法案的受益對象主要集中在非洲,這不是偶然,而是法國外交利益投射的必然。中國不在這個投射范圍內,是因為中法關系的議程表上,歸還中國文物還不是法國人最緊迫的議題。
【陰陽條款】
為什么非洲文物能受益,而我們圓明園文物卻排不上號呢?這就涉及法國這項法案中一個很被忽略的關鍵條款了。
法國人的這個法案是有適用范圍的,這個范圍在1815年至1972年間,而且還特別強調了,是“非法取得的文化財產”,也就是受害國因為法國的盜竊、搶劫和脅迫等行為流失的文化財產。
從時間上看,英法聯軍是在1860年火燒圓明園的,看起來確實在范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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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凡事就怕一個但是,法案同時還規定,“具有軍事功能,或因為軍事必要性獲取的物品,不在適用之列”。
這話是什么意思?在法國的法律敘事里,1860年發生在圓明園的一切,不是“殖民掠奪”,而是“戰爭行為”。英法聯軍是戰勝方,清朝是戰敗方。按照19世紀歐洲列強奉行的戰爭規則,戰勝方獲取戰利品被視為“合法”。法國人還給這類東西取了一個至今沿用的名稱,“戰爭戰利品”。
這堵墻我們不是頭一個撞的,阿爾及利亞人在我們之前就已經撞過了,而且還撞了不止一次。阿爾及利亞有一門名叫“巴巴梅爾祖格”的青銅大炮,在歷史上曾經保衛了阿爾及爾港近300年,一直被阿爾及利亞人視為民族抵抗的象征。1830 年,法軍在攻占阿爾及爾后,掠奪了這門大炮,并于1833 年將它運往法國當戰利品。為表炫耀,法國人還在炮口上方裝飾了一只高盧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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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62年阿爾及利亞獲得獨立以來,阿爾及利亞政府及各團體一直在要求法國歸還“巴巴梅爾祖格”大炮,但歷屆法國政府總是援引所謂的《軍事物品排除條款》表示拒絕。時至今日,那門大炮“巴巴梅爾祖格”大炮依然是法國布雷斯特港的一個地標。
我們的圓明園文物也面臨同樣的困境。巴黎榮軍院軍事博物館有一件乾隆當年穿過的閱兵鎧甲,它是法國殖民者當年從圓明園里搶走的,現在也被歸入了所謂的“軍事物品”。此外,在楓丹白露宮的中國館里,現在還躺著幾百件乾隆年間清廷御用的玉器和瓷器,它們都是法國殖民者當年從圓明園里搶走,作為“戰利品”進獻給拿破侖三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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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的敘事里,這是搶劫,是犯罪。而在法國現行的法律框架內,這就成了人家的“戰爭繳獲”。
如果我們想用法國人的法案去追索圓明園文物,就必須證明當年法國對中國的所作所為不是“侵略戰爭”,而是“非法掠奪”。且不說這種做法會在中國國內引起多大的爭議,在法國的司法體系里,這意味著要推翻法國人在19世紀通行的戰爭規則邏輯,難度同樣可想而知。
【“愿意還”和“必須還”是兩回事】
另外還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的是,法國人的這項法案,并沒有賦予任何國家“強制索回權”。它只是規定了,外國政府可以向法方提出請求,然后由法國的科學委員會審核,再由法國的歸還委員會決定,最后由法國政府以行政命令的形式執行。
簡而言之,還什么、怎么還、什么時候還,最終決定權都在法國人的手里。
所以,這項法案的本質其實是:法國把“個案審批”變成了“行政流程”,雖然理論上效率是提高了,但主動權并沒有改變。法國人愿意還的,他們可以還得很快;法國人不愿意還的,他們依然可以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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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非洲國家,法國目前的態度是“我愿意”。因為有馬克龍當年的承諾,有非洲地緣政治的緊迫性,還有一長串已經排隊的文物清單。
而對于中國,法國的態度則是“我沒有說不還,但我也沒有說要還”。
你可以說法國政府渣,但人家本來骨子里就是西方帝國主義的繼承者啊。你別管現在的法國有多拉,它骨子都是那個法國。雖然沒那個命了,但那顆心從來沒有變過。無論情緣與否,這都是我們必須正視的現實。
嘰里咕嚕說了這么多,我不是為了讓大家泄氣的。恰恰相反,把法國人的小九九看清楚,把法案的邊界搞清楚,把追討圓明園文物的客觀困難弄明白,而不是因為人家幾句輕飄飄的漂亮話就陷入自我感動,這才是追索文物應有的態度。
法國這項法案最大的意義,是它把“歸還流失文物”從一件法國人羞于啟齒的事情,變成了可以公開討論、可以立法推進的政治議程。既然這個口子已經撕開了,未來未必不能越撕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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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在眼下,我們得承認,要把圓明園文物從法國人的手里要回來,法律這條路我們暫時還走不通。中國文物的回家之路,注定是一場持久戰。它不可能因為法國議會的一次投票就一蹴而就,也不可能因為誰援引了雨果當年的一句名言就水到渠成。
它需要中國國力的持續增強帶來的議價能力,需要中國外交的耐心跟進積累的談判籌碼,需要我們一代又一代中國鍥而不舍的堅持和努力。
現在先別急著叫好,不是因為不值得期待,而是因為路還很長。就是因為路還很長,所以我們才更需要保持清醒,保持耐心,保持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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